之後的幾天，顧輕舟和洛洛幾乎將雲城逛了個遍，雲城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，其實沒什麽出名的地方，但因為是和洛洛在一起，再尋常的小巷也變得有意思起來。

她會在淩晨就打電話將他叫醒，然後從墻頭跳進早已等候在墻外的他的懷裏，就為了去吃小時候學校門口的那個早餐；他們也會去找她記憶裏開在偏僻角落裏的小店，然後在彎彎繞繞的長街小巷裏迷路，借著導航和大媽的指引才鉆了出來；他們會去探索這幾年新開的店鋪，會在小橋邊接吻，也會牽著手踏著月光慢慢走回家……

最後一天，洛洛帶顧輕舟去了她後來待的那個福利院。

那片居民區街道狹小，他們就將車停在了外頭，自己走進去，洛洛輕輕拽著顧輕舟的胳膊，是一種信任依賴的姿態。

“本來想帶你去我以前的家，但我去了福利院沒多久，那一個地方就被拆掉了，完全找不到一點以前的樣子了，所以後來我就再也沒有去過了。”

從今早看到洛洛，顧輕舟就察覺到她的情緒有些低落，等到了這個地方他才知道她想要帶他去哪裏，所以一路上都溫柔地牽著她的手，等她整理好再開口。

“洛洛是幾歲的時候來到這裏的？”

他們繞著福利院外面的圍墻慢慢走著，洛洛望著從墻裏面蔓延出來的爬山虎。

“十歲，十歲的時候，我媽媽出了車禍去世了，然後我就被帶到來這裏。福利院經常會有叔叔阿姨來領養孩子，但因為我年紀比較大再加上我不願意離開，所以我就一直待在這裏。那時候，院長和我都覺得，我應該會待到成年。但沒有想到，在我十八歲之前，我就被接走了。”

洛洛口中的媽媽自然是養育她長大的母親。後來，她就被接回了江家。

顧輕舟心疼地看著她，“不進去看看嗎？”

洛洛輕輕地搖了搖頭，“院長也已經不在了，其實裏面沒有我認識的人，而且我對這裏也沒有什麽感情，只是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，想著帶你來看看而已。”她想到什麽，笑了笑，“好奇怪，我的媽媽和院長都是很溫柔很善良的人，可被她們養出來的我卻一點也不溫柔，像個又臭又硬的破石頭。”

聽著她的話，顧輕舟只覺得整顆像是被石頭膈著，心疼得厲害，他停下腳步，溫柔地將她擁進懷裏，慢慢地撫摸著她的後背。

“你胡說，洛洛明明是我見過最溫柔最善良的姑娘。”

她在國外這些年明明不缺錢，還拼命打工，賺來的錢有一半都捐給了福利院。

怎麽會有這樣的姑娘，他越是走近她越是心疼她，他恨不得將這世界所有的好東西都送到她面前，來彌補她這些年缺失的美好。

洛洛在他懷裏擡起頭，卻看見他紅了眼，輕輕碰了碰他的睫毛。

“我都還沒有掉眼淚呢，怎麽有人感覺快哭了呢？”

她笑著抱住他的腰，嗓音難得的溫柔。

“剛開始回去的時候，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高興。本來普普通通地活著，突然有人告訴你說，你是有錢人家被抱錯的小孩，就跟電視劇裏的劇情一樣，天上掉餡餅，可不是應該高興嗎。可是他們好像都忘記了，之前十幾年裏我其實很滿意自己的現狀，活得也蠻開心的。反而是有了對比之後，當我知道我的人生本來還有一種更好的可能之後，我才開始覺得不甘心。”

她想到了什麽，頓了頓。

“然後，後來被送出國，他們又都覺得我心裏一定是怨恨的，怨恨這陰差陽錯的命運，怨恨占了我身份的江安然，怨恨整個江家。畢竟，我才是那個本來應該享受那一切，被寵愛著長大的小孩。”

她嘆了口氣，顧輕舟加重了手上的力度，默默將她抱緊。

“但其實到了國外之後，我才一點點清醒過來。之前的很多事情都像是一場夢，這個所謂的真相對我來說既荒唐又可笑。剛出國的時候，我其實想過不要再回來的，這裏好像並沒有希望我回來的人。但我後來想到了我媽媽，我媽媽一定希望我可以好好活著，她在這裏一定也很想我。”

那個溫柔的母親不知道這個荒唐的戲碼，一直在她離開的那一天早上，她還在惦記給她心愛的女兒買她想要吃的餛飩。

“我很喜歡雲城，我是在這裏出生和長大的，我的媽媽雖然很早就過世了，但她也給了我全部的愛。更何況，後來，我還遇見了你。你不知道，當我知道你是顧輕舟，知道你也是雲城的人，我有多高興。”

顧輕舟聽到這句話，松開懷抱低頭看她，察覺到洛洛踮腳的動作，他也微微俯下身，讓她親到他的嘴唇。

“我有時候覺得上天對我是真的很吝嗇，拿走屬於我的東西送給別人，但如果他願意把你送給我，我大概願意原諒他一次。如果所有缺失所有遺憾都是為了換一個你，那我想還是值得的。”

這大概是他這輩子聽到的最動人的情話。

明明字字都未提愛，他依舊可以感受到她濃烈的愛意。

顧輕舟加深了這個吻，他輕嘆著卻說不出一句話，只覺得自己何德何能，被她這樣愛著。

到最後只能用力地抱緊她，再用力一點。

一直到顧輕舟送洛洛回到家，他沒有立刻開車離開，而是坐在車裏抽煙，在煙雲霧繞裏，他仿佛還能看見洛洛那雙眼睛。

洛洛是個性子冷淡的姑娘，哪怕在倫敦情濃時，她也很少說過情話。

所以他這次才會這麽失態。

顧輕舟追洛洛追得並不容易，那些富家子弟慣用的套路戲碼都不足以打動她，就連顧輕舟有時候也不知道該拿她怎麽辦。

可盡管洛洛沒有絲毫動搖的跡象，哪怕知道那群朋友又拿他打賭取樂，他也沒有放棄的念頭。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自己的心思，如果只是單純的見色起意，他不可能堅持這麽久，可如果說是情根深種，他自己都不相信。

但不管怎麽說，在所有人眼裏，顧家大少爺就那樣認真執著地追求著一個姑娘，哪怕被拒絕被忽視也不氣餒，似乎還樂在其中。而顧輕舟也始終對洛洛保持著尊重，他的追求熱烈但不讓人厭煩，他知道分寸從來不會打擾到她的生活。到後來，所有人都習慣了他追求她這件事。

所以，當有天聚會，洛洛不小心喝多了酒，周圍的人一時不知道她親近的朋友，下意識就打給了顧輕舟。

等顧輕舟趕到聚會的地點後，就看見那個姑娘乖巧的坐在樓梯上擡頭看著天，當他站在她的面前遮擋住她的視線，她也只是呆呆地眨了眨眼，然後喃喃地說“月亮不見了”。

到這時，顧輕舟才知道她的確醉的不清。照顧她的朋友看見他來了，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就接著進去狂歡了。

他在她面前蹲下身子，直視著她的眼睛，輕聲問：“洛洛，知道我是誰嗎？”

洛洛睜著那雙大眼睛，半響之後才重重的點點頭。

“那你說，我是誰？”他語氣帶著蠱惑。

洛洛又楞了一會，然後才戳了戳他的臉，“一個討厭的人。”

顧輕舟啞然失笑，如果不是知道她是真的醉了，他都要懷疑她在肆意報覆，還是說，這是她的心裏話。

洛洛是顧輕舟見過最乖巧的醉鬼，她不耍酒瘋只是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裏擡頭看著天。顧輕舟見她看得認真，也跟著坐了下來。

屋子裏是狂歡的人群，屋子外兩個人在安靜地看天。

他很少有這樣認真地看著天空，才發現這個時分的天空是淡粉色的，星星點綴在遙遠的夜裏，月亮忽明忽暗，始終懸掛在天邊。

他說：“洛洛是在看月亮嗎？”

她輕輕搖了搖頭，小小聲地說：“在看媽媽。”

顧輕舟錯愕地轉過頭，卻看見這個一向清冷淡漠的姑娘，臉上是從來沒有過的的溫柔，她紅著眼，卻倔強地仰著頭，不讓眼淚掉下來。

沒有人知道，顧輕舟眼裏的心疼，他的心像是被砸進一顆石頭，慢慢地暈開一道道波紋。

他之後才知道，那天是洛洛的媽媽離開的日子。

後來，他背著她走在學校裏，她小小的一只，背起來都沒有什麽重量，她乖巧地靠在他的肩上，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歌，他每一步都走得緩慢又安心，恨不得一直走下去。

等到了公寓，他將睡著的她輕柔地放在床上，正當他小心地替她脫鞋的時候，突然聽見一個聲音響起。

她說：“顧輕舟，要不要在一起？”

他的心下瞬間漏了一拍，等他放下鞋擡起頭，卻看見那個姑娘正睡得香甜，讓人懷疑剛剛只是他的幻覺。

顧輕舟失笑地搖搖頭，幫她蓋好被子，然後在她額頭輕輕落下一個吻。

“好。”

只是等他第二天醒來，敲開房門，卻看見空無一人的房間，只有床頭那張“謝謝”的紙條證明昨晚不是一個夢。

他無奈地笑了，這姑娘，醒來就不認賬了。

他被拒絕慣了，也不覺得氣惱，當天晚上依舊按照慣例來到咖啡館，最近洛洛上的是晚班，他不放心她這麽晚自己回去，總會等到她下班陪她回去。

他在習慣的位置上落座，還沒等他點單，洛洛已經在他桌前放下一杯咖啡和甜點，他挑了下眉，“這是謝禮？”

她似乎還在為昨晚的失態害羞，揚了揚下巴，輕哼了一聲轉身就走。

顧輕舟笑著拿起來喝了一口，下一秒強按捺住想要直接噴出口的欲望，努力地咽下去之後露出微笑，然後餘光看見某個偷看的眼神這才滿意地收了回去。

他苦笑著感受著嘴裏的甜膩，知道這是誰的傑作了。

為了不辜負她的心意，顧輕舟硬生生將那杯齁甜的咖啡面不改色地喝完，為此還去了好幾趟洗手間。

等他最後一次走出洗手間，就看見洛洛已經脫掉服務生的制服，正站在門口伸出手，看到他出來，笑著說：“下雨了。”

他跟著往外看去，倫敦的秋冬多雨霧，此時整座城市放眼望去一片霧蒙蒙。

雖然只是小雨，但秋冬溫度低，如果淋了雨，也容易感冒。

顧輕舟微微皺了皺眉，“你在這等我，我去把車開過來。”

面前的姑娘卻搖搖頭，他以為她是不願意讓他送，耐心地說：“乖，這裏離學校有段距離，一路上淋雨會生病的。”

洛洛卻還是搖頭，“可我想淋雨，我們跑到你車那邊，好嗎？”見顧輕舟還有些不認同，她抿了抿嘴牽起他的手晃了晃，“好不好，男朋友？”

她最後那幾個字幾乎是用氣音發出來，顧輕舟一下子就楞住。

見她都舍下臉撒嬌了他還不願意，洛洛直接牽著他的手就往外跑去，顧輕舟這才反應過來，扯起外套罩在她的頭上，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裏，然後一起在雨霧裏奔跑著。

等他們坐進了車裏，看著洛洛臉上的笑意，他也跟著笑了起來。

顧輕舟拿出毛巾溫柔地擦拭著她的頭發和臉蛋，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:“所以，你是答應了？”

“是你答應了。”蒙在毛巾下的臉紅了紅，但嘴裏還是不服軟，“我都記得，你不能反悔。”

聞言，顧輕舟笑了，他高興都來不及，哪裏舍得反悔。

聽到他低沈的笑聲，洛洛有點氣惱地轉過頭，下一秒卻被他捂著腦袋輕輕轉了回來。

“那昨晚我偷親了你，你記得嗎？”

懷裏的姑娘瞪大了眼睛，顧輕舟笑著吻向了她。

作者有話說：

存稿箱祝大家中秋快樂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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